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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东秋影

崇尚文学 偏好诗歌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文心雕龙  

2010-05-26 11:04:18|  分类: 广征博引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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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为德也大矣,与天地并生者何哉?夫玄黄色杂,方圆体分,日月叠璧,
以垂丽天之象;山川焕绮,以铺理地之形:此盖道之文也。仰观吐曜,俯察含章,
高卑定位,故两仪既生矣。惟人参之,性灵所锺,是谓三才。为五行之秀,实天
地之心,心生而言立,言立而文明,自然之道也。

傍及万品,动植皆文:龙凤以藻绘呈瑞,虎豹以炳蔚凝姿;云霞雕色,有逾
画工之妙;草木贲华,无待锦匠之奇。夫岂外饰,盖自然耳。至于林籁结响,调
如竽瑟;泉石激韵,和若球锽:故形立则章成矣,声发则文生矣。夫以无识之物,
郁然有采,有心之器,其无文欤?

人文之元,肇自太极,幽赞神明,《易》象惟先。庖犠画其始,仲尼翼其终。
而《乾》、《坤》两位,独制《文言》。言之文也,天地之心哉!若乃《河图》
孕八卦,《洛书》韫乎九畴,玉版金镂之实,丹文绿牒之华,谁其尸之?亦神理
而已。
       自鸟迹代绳,文字始炳,炎皞遗事,纪在《三坟》,而年世渺邈,声采靡追。
唐虞文章,则焕乎始盛。元首载歌,既发吟咏之志;益稷陈谟,亦垂敷奏之风。
夏后氏兴,业峻鸿绩,九序惟歌,勋德弥缛。逮及商周,文胜其质,《雅》、
《颂》所被,英华曰新。文王患忧,繇辞炳曜,符采复隐,精义坚深。重以公旦
多材,振其徽烈,剬诗缉颂,斧藻群言。至夫子继圣,独秀前哲,熔钧六经,
必金声而玉振;雕琢情性,组织辞令,木铎起而千里应,席珍流而万世响,写天
地之辉光,晓生民之耳目矣。
       爰自风姓,暨于孔氏,玄圣创典,素王述训,莫不原道心以敷章,研神理而
设教,取象乎《河》、《洛》,问数乎蓍龟,观天文以极变,察人文以成化;然
后能经纬区宇,弥纶彝宪,发辉事业,彪炳辞义。故知道沿圣以垂文,圣因文而
明道,旁通而无滞,日用而不匮。《易》曰:“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。”辞之所
以能鼓天下者,乃道之文也。
赞曰:道心惟微,神理设教。光采玄圣,炳耀仁孝。
龙图献体,龟书呈貌。天文斯观,民胥以效。


 征圣第二

       夫作者曰圣,述者曰明。陶铸性情,功在上哲。夫子文章,可得而闻,则圣

人之情,见乎文辞矣。先王圣化,布在方册,夫子风采,溢于格言。是以远称唐

世,则焕乎为盛;近褒周代,则郁哉可从:此政化贵文之征也。郑伯入陈,以文

辞为功;宋置折俎,以多文举礼:此事迹贵文之征也。褒美子产,则云“言以足

志,文以足言”;泛论君子,则云“情欲信,辞欲巧”:此修身贵文之征也。然

则志足而言文,情信而辞巧,乃含章之玉牒,秉文之金科矣。

       夫鉴周日月,妙极机神;文成规矩,思合符契。或简言以达旨,或博文以该

情,或明理以立体,或隐义以藏用。故《春秋》一字以褒贬,《丧服》举轻以包

重,此简言以达旨也。《邠诗》联章以积句,《儒行》缛说以繁辞,此博文以该

情也。书契断决以象夬,文章昭晰以象离,此明理以立体也。四象精义以曲隐,

五例微辞以婉晦,此隐义以藏用也。故知繁略殊形,隐显异术,抑引随时,变通

会适,征之周孔,则文有师矣。

       是以子政论文,必征于圣;稚圭劝学,必宗于经。《易》称“辨物正言,断

辞则备”,《书》云“辞尚体要,弗惟好异”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,体要所以成

辞,辞成无好异之尤,辩立有断辞之义。虽精义曲隐,无伤其正言;微辞婉晦,

不害其体要。体要与微辞偕通,正言共精义并用;圣人之文章,亦可见也。颜阖

以为:“仲尼饰羽而画,徒事华辞。”虽欲訾圣,弗可得已。然则圣文之雅丽,

固衔华而佩实者也。天道难闻,犹或钻仰;文章可见,胡宁勿思?若征圣立言,

则文其庶矣。

赞曰:妙极生知,睿哲惟宰。精理为文,秀气成采。

鉴悬日月,辞富山海。百龄影徂,千载心在。

宗经第三 

       三极彝训,其书言经。经也者,恒久之至道,不刊之鸿教也。故象天地,效

鬼神,参物序,制人纪,洞性灵之奥区,极文章之骨髓者也。皇世《三坟》,帝

代《五典》,重以《八索》,申以《九丘》。岁历绵暧,条流纷糅,自夫子删述,

而大宝咸耀。于是《易》张《十翼》,《书》标七观,《诗》列四始,《礼》正

五经,《春秋》五例。义既极乎性情,辞亦匠于文理,故能开学养正,昭明有融。

然而道心惟微,圣谟卓绝,墙宇重峻,而吐纳自深。譬万钧之洪钟,无铮铮之细

响矣。

       夫《易》惟谈天,入神致用。故《系》称旨远辞文,言中事隐。韦编三绝,

固哲人之骊渊也。《书》实记言,而训诂茫昧,通乎尔雅,则文意晓然。故子夏

叹《书》“昭昭若日月之明,离离如星辰之行”,言昭灼也。《诗》主言志,诂

训同《书》,摛风裁兴,藻辞谲喻,温柔在诵,故最附深衷矣。《礼》以立体,

据事剬范,章条纤曲,执而后显,采掇片言,莫非宝也。《春秋》辨理,一字

见义,五石六鹢,以详备成文;雉门两观,以先后显旨;其婉章志晦,谅以邃矣。

《尚书》则览文如诡,而寻理即畅;《春秋》则观辞立晓,而访义方隐。此圣人

之殊致,表里之异体者也。

       至根柢槃深,枝叶峻茂,辞约而旨丰,事近而喻远。是以往者虽旧,馀味日

新。后进追取而非晚,前修文用而未先,可谓太山遍雨,河润千里者也。

       故论说辞序,则《易》统其首;诏策章奏,则《书》发其源;赋颂歌赞,则

《诗》立其本;铭诔箴祝,则《礼》总其端;纪传铭檄,则《春秋》为根:并穷

高以树表,极远以启疆,所以百家腾跃,终入环内者也。

       若禀经以制式,酌雅以富言,是仰山而铸铜,煮海而为盐也。故文能宗经,

体有六义:一则情深而不诡,二则风清而不杂,三则事信而不诞,四则义直而不

回,五则体约而不芜,六则文丽而不淫。扬子比雕玉以作器,谓五经之含文也。

夫文以行立,行以文传,四教所先,符采相济。励德树声,莫不师圣,而建言修

辞,鲜克宗经。是以楚艳汉侈,流弊不还,正末归本,不其懿欤!

赞曰:三极彝道,训深稽古。致化归一,分教斯五。

性灵镕匠,文章奥府。渊哉铄乎,群言之祖。


正纬第四 

       夫神道阐幽,天命微显,马龙出而大《易》兴,神龟见而《洪范》耀,故

《系辞》称“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”,斯之谓也。但世敻文隐,好生矫诞,

真虽存矣,伪亦凭焉。

        夫六经彪炳,而纬候稠叠;《孝》、《论》昭晰,而《钩》、《谶》葳蕤。

按经验纬,其伪有四:盖纬之成经,其犹织综,丝麻不杂,布帛乃成。今经正纬

奇,倍擿千里,其伪一矣。经显,圣训也;纬隐,神教也。圣训宜广,神教宜约,

而今纬多于经,神理更繁,其伪二矣。有命自天,乃称符谶,而八十一篇皆托于

孔子,则是尧造绿图,昌制丹书,其伪三矣。商周以前,图箓频见,春秋之末,

群经方备,先纬后经,体乖织综,其伪四矣。伪既倍摘,则义异自明,经足训矣,

纬何豫焉?

       原夫图箓之见,乃昊天休命,事以瑞圣,义非配经。故河不出图,夫子有叹,

如或可造,无劳喟然。昔康王河图,陈于东序,故知前世符命,历代宝传,仲尼

所撰,序录而已。于是伎数之士,附以诡术,或说阴阳,或序灾异,若鸟鸣似语,

虫叶成字,篇条滋蔓,必假孔氏,通儒讨覈,谓起哀平,东序秘宝,朱紫乱矣。

       至于光武之世,笃信斯术。风化所靡,学者比肩。沛献集纬以通经,曹褒选

谶以定礼,乖道谬典,亦已甚矣。是以桓谭疾其虚伪,尹敏戏其深瑕,张衡发其

僻谬,荀悦明其诡诞:四贤博练,论之精矣。

      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,山渎锺律之要,白鱼赤乌之符,黄金紫玉之瑞,事丰奇

伟,辞富膏腴,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。是以后来辞人,采摭英华。平子恐其迷学,

奏令禁绝;仲豫惜其杂真,未许煨燔。前代配经,故详论焉。

赞曰:荣河温洛,是孕图纬。神宝藏用,理隐文贵。

世历二汉,朱紫腾沸。芟夷谲诡,糅其雕蔚。

辨骚第五

 

       自《风》、《雅》寝声,莫或抽绪,奇文郁起,其《离骚》哉!固已轩翥诗

人之后,奋飞辞家之前,岂去圣之未远,而楚人之多才乎!昔汉武爱《骚》,而

淮南作《传》,以为:“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,若《离骚》

者,可谓兼之。蝉蜕秽浊之中,浮游尘埃之外,皭然涅而不缁,虽与日月争光

可也。”班固以为:“露才扬己,忿怼沉江。羿浇二姚,与左氏不合;昆仑悬圃,

非《经》义所载。然其文辞丽雅,为词赋之宗,虽非明哲,可谓妙才。”王逸以

为:“诗人提耳,屈原婉顺。《离骚》之文,依《经》立义。驷虬乘鹥,则时乘

六龙;昆仑流沙,则《禹贡》敷土。名儒辞赋,莫不拟其仪表,所谓‘金相玉质,

百世无匹’者也。”及汉宣嗟叹,以为“皆合经术”。扬雄讽味,亦言“体同诗

雅”。四家举以方经,而孟坚谓不合传,褒贬任声,抑扬过实,可谓鉴而弗精,

玩而未覈者也。

       将覈其论,必征言焉。故其陈尧舜之耿介,称汤武之祗敬,典诰之体也;讥

桀纣之猖披,伤羿浇之颠陨,规讽之旨也;虬龙以喻君子,云蜺以譬谗邪,比兴

之义也;每一顾而掩涕,叹君门之九重,忠恕之辞也:观兹四事,同于《风》、

《雅》者也。至于托云龙,说迂怪,丰隆求宓妃,鸩鸟媒娀女,诡异之辞也;康

回倾地,夷羿彃日,木夫九首,土伯三目,谲怪之谈也;依彭咸之遗则,从子

胥以自适,狷狭之志也;士女杂坐,乱而不分,指以为乐,娱酒不废,沉湎日夜,

举以为欢,荒淫之意也:摘此四事,异乎经典者也。

      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,语其夸诞则如此。固知《楚辞》者,体慢于三代,而风

雅于战国,乃《雅》、《颂》之博徒,而词赋之英杰也。观其骨鲠所树,肌肤所

附,虽取镕经意,亦自铸伟辞。故《骚经》、《九章》,朗丽以哀志;《九歌》、

《九辩》,绮靡以伤情;《远游》、《天问》,瑰诡而慧巧,《招魂》、《招隐》,

耀艳而深华;《卜居》标放言之致,《渔父》寄独往之才。故能气往轹古,辞来

切今,惊采绝艳,难与并能矣。

       自《九怀》以下,遽蹑其迹,而屈宋逸步,莫之能追。故其叙情怨,则郁伊

而易感;述离居,则怆怏而难怀;论山水,则循声而得貌;言节侯,则披文而见

时。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,马扬沿波而得奇,其衣被词人,非一代也。故才高者

菀其鸿裁,中巧者猎其艳辞,吟讽者衔其山川,童蒙者拾其香草。若能凭轼以倚

《雅》、《颂》,悬辔以驭楚篇,酌奇而不失其真,玩华而不坠其实,则顾盼可

以驱辞力,欬唾可以穷文致,亦不复乞灵于长卿,假宠于子渊矣。

赞曰:不有屈原,岂见离骚。惊才风逸,壮志烟高。

山川无极,情理实劳,金相玉式,艳溢锱毫。

明诗第六 

       大舜云:“诗言志,歌永言。”圣谟所析,义已明矣。是以“在心为志,发

言为诗”,舒文载实,其在兹乎!诗者,持也,持人情性;三百之蔽,义归“无

邪”,持之为训,有符焉尔。

       人禀七情,应物斯感,感物吟志,莫非自然。昔葛天氏乐辞云,《玄鸟》在

曲;黄帝《云门》,理不空绮。至尧有《大唐》之歌,舜造《南风》之诗,观其

二文,辞达而已。及大禹成功,九序惟歌;太康败德,五子咸怨:顺美匡恶,其

来久矣。自商暨周,《雅》、《颂》圆备,四始彪炳,六义环深。子夏监绚素之

章,子贡悟琢磨之句,故商赐二子,可与言诗。自王泽殄竭,风人辍采,春秋观

志,讽诵旧章,酬酢以为宾荣,吐纳而成身文。逮楚国讽怨,则《离骚》为刺。

秦皇灭典,亦造《仙诗》。

       汉初四言,韦孟首唱,匡谏之义,继轨周人。孝武爱文,柏梁列韵;严马之

徒,属辞无方。至成帝品录,三百馀篇,朝章国采,亦云周备。而辞人遗翰,莫

见五言,所以李陵、班婕妤,见疑于后代也。按《召南·行露》,始肇半章;孺

子《沧浪》,亦有全曲;《暇豫》优歌,远见春秋;《邪径》童谣,近在成世:

阅时取证,则五言久矣。又古诗佳丽,或称枚叔,其《孤竹》一篇,则傅毅之词。

比采而推,两汉之作乎?观其结体散文,直而不野,婉转附物,怊怅切情,实五

言之冠冕也。至于张衡《怨篇》,清典可味;《仙诗缓歌》,雅有新声。

暨建安之初,五言腾踊,文帝陈思,纵辔以骋节;王徐应刘,望路而争驱;

并怜风月,狎池苑,述恩荣,叙酣宴,慷慨以任气,磊落以使才;造怀指事,不

求纤密之巧,驱辞逐貌,唯取昭晰之能:此其所同也。乃正始明道,诗杂仙心;

何晏之徒,率多浮浅。唯嵇志清峻,阮旨遥深,故能标焉。若乃应璩《百一》,

独立不惧,辞谲义贞,亦魏之遗直也。

       晋世群才,稍入轻绮。张潘左陆,比肩诗衢,采缛于正始,力柔于建安。或

析文以为妙,或流靡以自妍,此其大略也。江左篇制,溺乎玄风,嗤笑徇务之志,

崇盛亡机之谈,袁孙已下,虽各有雕采,而辞趣一揆,莫与争雄,所以景纯《仙

篇》,挺拔而为俊矣。宋初文咏,体有因革。庄老告退,而山水方滋;俪采百字

之偶,争价一句之奇,情必极貌以写物,辞必穷力而追新,此近世之所竞也。

故铺观列代,而情变之数可监;撮举同异,而纲领之要可明矣。若夫四言正

体,则雅润为本;五言流调,则清丽居宗,华实异用,惟才所安。故平子得其雅,

叔夜含其润,茂先凝其清,景阳振其丽,兼善则子建仲宣,偏美则太冲公幹。然

诗有恒裁,思无定位,随性适分,鲜能通圆。若妙识所难,其易也将至;忽以为

易,其难也方来。至于三六杂言,则出自篇什;离合之发,则明于图谶;回文所

兴,则道原为始;联句共韵,则柏梁馀制;巨细或殊,情理同致,总归诗囿,故

不繁云。

赞曰:民生而志,咏歌所含。兴发皇世,风流《二南》。

神理共契,政序相参。英华弥缛,万代永耽。

乐府第七 

       乐府者,声依永,律和声也。钧天九奏,既其上帝;葛天八阕,爰乃皇时。

自《咸》、《英》以降,亦无得而论矣。至于涂山歌于候人,始为南音;有娀谣

乎飞燕,始为北声;夏甲叹于东阳,东音以发;殷整思于西河,西音以兴:音声

推移,亦不一概矣。匹夫庶妇,讴吟土风,诗官采言,乐盲被律,志感丝篁,气

变金石: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,季札鉴微于兴废,精之至也。

       夫乐本心术,故响浃肌髓,先王慎焉,务塞淫滥。敷训胄子,必歌九德,故

能情感七始,化动八风。自雅声浸微,溺音腾沸,秦燔《乐经》,汉初绍复,制

氏纪其铿锵,叔孙定其容与,于是《武德》兴乎高祖,《四时》广于孝文,虽摹

《韶》、《夏》,而颇袭秦旧,中和之响,阒其不还。暨武帝崇礼,始立乐府,

总赵代之音,撮齐楚之气,延年以曼声协律,朱马以骚体制歌,《桂华》杂曲,

丽而不经,《赤雁》群篇,靡而非典,河间荐雅而罕御,故汲黯致讥于《天马》

也。至宣帝雅颂,诗效《鹿鸣》,迩及元成,稍广淫乐,正音乖俗,其难也如此。

暨后汉郊庙,惟杂雅章,辞虽典文,而律非夔旷。

       至于魏之三祖,气爽才丽,宰割辞调,音靡节平。观其北上众引,《秋风》

列篇,或述酣宴,或伤羁戍,志不出于淫荡,辞不离于哀思。虽三调之正声,实

《韶》、《夏》之郑曲也。逮于晋世,则傅玄晓音,创定雅歌,以咏祖宗;张华

新篇,亦充庭万。然杜夔调律,音奏舒雅,荀勖改悬,声节哀急,故阮咸讥其离

声,后人验其铜尺。和乐精妙,固表里而相资矣。

       故知诗为乐心,声为乐体;乐体在声,瞽师务调其器;乐心在诗,君子宜正

其文。“好乐无荒”,晋风所以称远;“伊其相谑”,郑国所以云亡。故知季札

观辞,不直听声而已。

       若夫艳歌婉娈,怨志詄绝,淫辞在曲,正响焉生?然俗听飞驰,职竞新异

雅咏温恭,必欠伸鱼睨;奇辞切至,则拊髀雀跃;诗声俱郑,自此阶矣!凡乐辞

曰诗,诗声曰歌,声来被辞,辞繁难节。故陈思称“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,多者

则宜减之”,明贵约也。观高祖之咏《大风》,孝武之叹《来迟》,歌童被声,

莫敢不协。子建士衡,咸有佳篇,并无诏伶人,故事谢丝管,俗称乖调,盖未思

也。

       至于斩伎鼓吹,汉世铙挽,虽戎丧殊事,而并总入乐府,缪袭所致,亦有可

算焉。昔子政品文,诗与歌别,故略具乐篇,以标区界。

赞曰:八音摛文,树辞为体。讴吟坰野,金石云陛。

韶响难追,郑声易启。岂惟观乐,于焉识礼。

诠赋第八 

       《诗》有六义,其二曰赋。赋者,铺也,铺采摛文,体物写志也。昔邵公称:

“公卿献诗,师箴瞍赋”。传云:“登高能赋,可为大夫。”诗序则同义,传说

则异体。总其归途,实相枝干。刘向云明不歌而颂,班固称古诗之流也。

       至如郑庄之赋《大隧》,士蒍之赋《狐裘》,结言扌豆韵,词自己作,虽合

赋体,明而未融。及灵均唱《骚》,始广声貌。然则赋也者,受命于诗人,拓宇

于《楚辞》也。于是荀况《礼》《智》,宋玉《风》、《钓》,爰锡名号,与诗

画境,六义附庸,蔚成大国。遂客主以首引,极声貌以穷文。斯盖别诗之原始,

命赋之厥初也。

       秦世不文,颇有杂赋。汉初词人,顺流而作。陆贾扣其端,贾谊振其绪,枚

马同其风,王扬骋其势,皋朔已下,品物毕图。繁积于宣时,校阅于成世,进御

之赋,千有馀首,讨其源流,信兴楚而盛汉矣。

       夫京殿苑猎,述行序志,并体国经野,义尚光大。既履端于倡序,亦归馀于

总乱。序以建言,首引情本,乱以理篇,迭致文契。按《那》之卒章,闵马称乱,

故知殷人辑颂,楚人理赋,斯并鸿裁之寰域,雅文之枢辖也。至于草区禽族,庶

品杂类,则触兴致情,因变取会,拟诸形容,则言务纤密;象其物宜,则理贵侧

附;斯又小制之区畛,奇巧之机要也。

       观夫荀结隐语,事数自环,宋发巧谈,实始淫丽。枚乘《兔园》,举要以会

新;相如《上林》,繁类以成艳;贾谊《鵩鸟》,致辨于情理;子渊《洞箫》,

穷变于声貌;孟坚《两都》,明绚以雅赡;张衡《二京》,迅发以宏富;子云

《甘泉》,构深玮之风;延寿《灵光》,含飞动之势:凡此十家,并辞赋之英杰

也。及仲宣靡密,发端必遒;伟长博通,时逢壮采;太冲安仁,策勋于鸿规;士

衡子安,底绩于流制,景纯绮巧,缛理有馀;彦伯梗概,情韵不匮:亦魏、晋之

赋首也。

       原夫登高之旨,盖睹物兴情。情以物兴,故义必明雅;物以情观,故词必巧

丽。丽词雅义,符采相胜,如组织之品朱紫,画绘之著玄黄。文虽新而有质,色

虽糅而有本,此立赋之大体也。然逐末之俦,蔑弃其本,虽读千赋,愈惑体要。

遂使繁华损枝,膏腴害骨,无贵风轨,莫益劝戒,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,贻诮

于雾縠者也。

赞曰:赋自诗出,分歧异派。写物图貌,蔚似雕画。

析滞必扬,言庸无隘。风归丽则,辞翦美稗。

颂赞第九 

       四始之至,颂居其极。颂者,容也,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。昔帝喾之世,

咸墨为颂,以歌《九韶》。自商以下,文理允备。夫化偃一国谓之风,风正四方

谓之雅,容告神明谓之颂。风雅序人,事兼变正;颂主告神,义必纯美。鲁国以

公旦次编,商人以前王追录,斯乃宗庙之正歌,非宴飨之常咏也。《时迈》一篇,

周公所制,哲人之颂,规式存焉。夫民各有心,勿壅惟口。晋舆之称原田,鲁民

之刺裘鞸,直言不咏,短辞以讽,丘明子顺,并谍为诵,斯则野诵之变体,浸

被乎人事矣。及三闾《橘颂》,情采芬芳,比类寓意,乃覃及细物矣。

       至于秦政刻文,爰颂其德。汉之惠景,亦有述容。沿世并作,相继于时矣。

若夫子云之表充国,孟坚之序戴侯,武仲之美显宗,史岑之述熹后,或拟《清庙》,

或范《駉》、《那》,虽浅深不同,详略各异,其褒德显容,典章一也。至于班

傅之《北征》、《西巡》,变为序引,岂不褒过而谬体哉!马融之《广成》、

《上林》,雅而似赋,何弄文而失质乎!又崔瑗《文学》,蔡邕《樊渠》,并致

美于序,而简约乎篇。挚虞品藻,颇为精覈。至云杂以风雅,而不变旨趣,徒张

虚论,有似黄白之伪说矣。及魏晋杂颂,鲜有出辙。陈思所缀,以《皇子》为标;

陆机积篇,惟《功臣》最显。其褒贬杂居,固末代之讹体也。

       原夫颂惟典雅,辞必清铄,敷写似赋,而不入华侈之区;敬慎如铭,而异乎

规戒之域;揄扬以发藻,汪洋以树义,唯纤曲巧致,与情而变,其大体所底,如

斯而已。

       赞者,明也,助也。昔虞舜之祀,乐正重赞,盖唱发之辞也。及益赞于禹,

伊陟赞于巫咸,并风飏言以明事,嗟叹以助辞也。故汉置鸿胪,以唱拜为赞,即

古之遗语也。至相如属笔,始赞荆轲。及迁《史》固《书》,托赞褒贬,约文以

总录,颂体以论辞;又纪传后评,亦同其名。而仲洽《流别》,谬称为述,失之

远矣。及景纯注《雅》,动植必赞,义兼美恶,亦犹颂之变耳。

       然本其为义,事生奖叹,所以古来篇体,促而不广,必结言于四字之句,盘

桓乎数韵之辞。约举以尽情,昭灼以送文,此其体也。发源虽远,而致用盖寡,

大抵所归,其颂家之细条乎!

赞曰:容体底颂,勋业垂赞。镂彩摛文,声理有烂。

年积愈远,音徽如旦。降及品物,炫辞作玩。

祝盟第十 

       天地定位,祀遍群神,六宗既禋,三望咸秩,甘雨和风,是生黍稷,兆民所

仰,美报兴焉!犠盛惟馨,本于明德,祝史陈信,资乎文辞。

       昔伊耆始蜡,以祭八神。其辞云:“土反其宅,水归其壑,昆虫毋作,草木

归其泽。”则上皇祝文,爰在兹矣!舜之祠田云:“荷此长耜,耕彼南亩,四海

俱有。”利民之志,颇形于言矣。至于商履,圣敬日跻,玄牡告天,以万方罪己,

即郊禋之词也;素车祷旱,以六事责躬,则雩禜之文也。及周之大祝,掌六祝之

辞。是以“庶物咸生”,陈于天地之郊;“旁作穆穆”,唱于迎日之拜;“夙兴

夜处”,言于礻付庙之祝;“多福无疆”,布于少牢之馈;宜社类祃,莫不有文:

所以寅虔于神祇,严恭于宗庙也。

       春秋以下,黩祀谄祭,祝币史辞,靡神不至。至于张老成室,致善于歌哭之

祷;蒯瞆临战,获佑于筋骨之请:虽造次颠沛,必于祝矣。若夫《楚辞·招魂》,

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。汉之群祀,肃其旨礼,既总硕儒之义,亦参方士之术。所

以秘祝移过,异于成汤之心,侲子驱疫,同乎越巫之祝:礼失之渐也。

      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,东方朔有骂鬼之书,于是后之谴咒,务于善骂。唯陈

思《诘咎》,裁以正义矣。

       若乃礼之祭祀,事止告飨;而中代祭文,兼赞言行。祭而兼赞,盖引神而作

也。又汉代山陵,哀策流文;周丧盛姬,内史执策。然则策本书赠,因哀而为文

也。是以义同于诔,而文实告神,诔首而哀末,颂体而祝仪,太史所作之赞,因

周之祝文也。凡群言发华,而降神务实,修辞立诚,在于无愧。祈祷之式,必诚

以敬;祭奠之楷,宜恭且哀:此其大较也。班固之祀濛山,祈祷之诚敬也;潘岳

之祭庾妇,奠祭之恭哀也:举汇而求,昭然可鉴矣。

       盟者,明也。骍毛白马,珠盘玉敦,陈辞乎方明之下,祝告于神明者也。在

昔三王,诅盟不及,时有要誓,结言而退。周衰屡盟,以及要契,始之以曹沫,

终之以毛遂。及秦昭盟夷,设黄龙之诅;汉祖建侯,定山河之誓。然义存则克终,

道废则渝始,崇替在人,咒何预焉?若夫臧洪歃辞,气截云蜺;刘琨铁誓,精贯

霏霜;而无补于晋汉,反为仇雠。故知信不由衷,盟无益也。

       夫盟之大体,必序危机,奖忠孝,共存亡,戮心力,祈幽灵以取鉴,指九天

以为正,感激以立诚,切至以敷辞,此其所同也。然非辞之难,处辞为难。后之

君子,宜在殷鉴。忠信可矣,无恃神焉。

赞曰:毖祀钦明,祝史惟谈。立诚在肃,修辞必甘。

季代弥饰,绚言朱蓝,神之来格,所贵无惭。

铭箴第十一 

      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,大禹勒笋虡而招谏。成汤盘盂,著日新之规;武王户

席,题必戒之训。周公慎言于金人,仲尼革容于欹器,则先圣鉴戒,其来久矣。

故铭者,名也,观器必也正名,审用贵乎盛德。盖臧武仲之论铭也,曰:“天子

令德,诸侯计功,大夫称伐。”夏铸九牧之金鼎,周勒肃慎之楛矢,令德之事

也;吕望铭功于昆吾,仲山镂绩于庸器,计功之义也;魏颗纪勋于景钟,孔悝表

勤于卫鼎,称伐之类也。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,灵公有蒿里之谥,铭发幽石,吁

可怪矣!赵灵勒迹于番吾,秦昭刻博于华山,夸诞示后,吁可笑也!详观众例,

铭义见矣。

       至于始皇勒岳,政暴而文泽,亦有疏通之美焉。若班固《燕然》之勒,张昶

《华阴》之碣,序亦盛矣。蔡邕铭思,独冠古今。桥公之钺,吐纳典谟;朱穆之

鼎,全成碑文,溺所长也。至如敬通杂器,准矱戒铭,而事非其物,繁略违中。

崔骃品物,赞多戒少,李尤积篇,义俭辞碎。蓍龟神物,而居博奕之中;衡斛嘉

量,而在臼杵之末。曾名品之未暇,何事理之能闲哉!魏文九宝,器利辞钝。唯

张载《剑阁》,其才清采。迅足骎骎,后发前至,勒铭岷汉,得其宜矣。

       箴者,所以攻疾防患,喻针石也。斯文之兴,盛于三代。夏商二箴,馀句颇

存。及周之辛甲百官箴一篇,体义备焉。迄至春秋,微而未绝。故魏绛讽君于后

羿,楚子训民于在勤。战代以来,弃德务功,铭辞代兴,箴文委绝。至扬雄稽古,

始范《虞箴》,作《卿尹》、《州牧》二十五篇。及崔胡补缀,总称《百官》。

指事配位,鞶鉴可征,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,攀辛甲于后代者也。至于潘勖《符

节》,要而失浅;温峤《傅臣》,博而患繁;王济《国子》,引广事杂;潘尼

《乘舆》,义正体芜:凡斯继作,鲜有克衷。至于王朗《杂箴》,乃置巾履,得

其戒慎,而失其所施;观其约文举要,宪章戒铭,而水火井灶,繁辞不已,志有

偏也。

        夫箴诵于官,铭题于器,名目虽异,而警戒实同。箴全御过,故文资确切;

铭兼褒赞,故体贵弘润。其取事也必覈以辨,其摛文也必简而深,此其大要也。

然矢言之道盖阙,庸器之制久沦,所以箴铭异用,罕施后代,惟秉文君子,宜酌

其远大焉。

赞曰:铭实表器,箴惟德轨。有佩于言,无鉴于水。

秉兹贞厉,敬言乎履。义典则弘,文约为美。

诔碑第十二 

       周世盛德,有铭诔之文。大夫之材,临丧能诔。诔者,累也,累其德行,旌

之不朽也。夏商以前,其详靡闻。周虽有诔,未被于士。又贱不诔贵,幼不诔长,

其在万乘,则称天以诔之。读诔定谥,其节文大矣。自鲁庄战乘丘,始及于士;

逮尼父之卒,哀公作诔,观其慭遗之切,呜呼之叹,虽非叡作,古式存焉。至柳

妻之诔惠子,则辞哀而韵长矣。

       暨乎汉世,承流而作。扬雄之诔元后,文实烦秽,沙麓撮其要,而挚疑成篇,

安有累德述尊,而阔略四句乎!杜笃之诔,有誉前代;吴诔虽工,而他篇颇疏,

岂以见称光武,而改盻千金哉!傅毅所制,文体伦序;孝山、崔瑗,辨絜相参。

观其序事如传,辞靡律调,固诔之才也。潘岳构意,专师孝山,巧于序悲,易入

新切,所以隔代相望,能徵厥声者也。至如崔骃诔赵,刘陶诔黄,并得宪章,工

在简要。陈思叨名,而体实繁缓。文皇诔末,百言自陈,其乖甚矣!

       若夫殷臣诔汤,追褒玄鸟之祚;周史歌文,上阐后稷之烈;诔述祖宗,盖诗

人之则也。至于序述哀情,则触类而长。傅毅之诔北海,云“白日幽光,雰雾杳

冥”。始序致感,遂为后式,景而效者,弥取于工矣。

       详夫诔之为制,盖选言录行,传体而颂文,荣始而哀终。论其人也,暧乎若

可觌,道其哀也,凄焉如可伤:此其旨也。

       碑者,埤也。上古帝皇,纪号封禅,树石埤岳,故曰碑也。周穆纪迹于弇山

之石,亦古碑之意也。又宗庙有碑,树之两楹,事止丽牲,未勒勋绩。而庸器渐

缺,故后代用碑,以石代金,同乎不朽,自庙徂坟,犹封墓也。

       自后汉以来,碑碣云起。才锋所断,莫高蔡邕。观杨赐之碑,骨鲠训典;陈

郭二文,词无择言;周乎众碑,莫非清允。其叙事也该而要,其缀采也雅而泽;

清词转而不穷,巧义出而卓立;察其为才,自然而至。孔融所创,有摹伯喈;张

陈两文,辨给足采,亦其亚也。及孙绰为文,志在碑诔;温王郗郤,辞多枝杂;

《桓彝》一篇,最为辨裁。

       夫属碑之体,资乎史才,其序则传,其文则铭。标序盛德,必见清风之华;

昭纪鸿懿,必见峻伟之烈:此碑之制也。夫碑实铭器,铭实碑文,因器立名,事

先于诔。是以勒石赞勋者,入铭之域;树碑述已者,同诔之区焉。

赞曰:写实追虚,碑诔以立。铭德慕行,文采允集。

观风似面,听辞如泣。石墨镌华,颓影岂忒。

哀吊第十三 

       赋宪之谥,短折曰哀。哀者,依也。悲实依心,故曰哀也。以辞遣哀,盖不

泪之悼,故不在黄发,必施夭昏。昔三良殉秦,百夫莫赎,事均夭横,《黄鸟》

赋哀,抑亦诗人之哀辞乎?

       暨汉武封禅,而霍子侯暴亡,帝伤而作诗,亦哀辞之类矣。及后汉汝阳王亡,

崔瑗哀辞,始变前式。然履突鬼门,怪而不辞;驾龙乘云,仙而不哀;又卒章五

言,颇似歌谣,亦仿佛乎汉武也。至于苏慎、张升,并述哀文,虽发其情华,而

未极心实。建安哀辞,惟伟长差善,《行女》一篇,时有恻怛。及潘岳继作,实

踵其美。观其虑赡辞变,情洞悲苦,叙事如传,结言摹诗,促节四言,鲜有缓句;

故能义直而文婉,体旧而趣新,《金鹿》、《泽兰》,莫之或继也。

       原夫哀辞大体,情主于痛伤,而辞穷乎爱惜。幼未成德,故誉止于察惠;弱

不胜务,故悼加乎肤色。隐心而结文则事惬,观文而属心则体奢。奢体为辞,则

虽丽不哀;必使情往会悲,文来引泣,乃其贵耳。

       吊者,至也。诗云“神之吊矣”,言神至也。君子令终定谥,事极理哀,故

宾之慰主,以至到为言也。压溺乖道,所以不吊矣。又宋水郑火,行人奉辞,国

灾民亡,故同吊也。及晋筑虒台,齐袭燕城,史赵苏秦,翻贺为吊,虐民构敌,

亦亡之道。凡斯之例,吊之所设也。或骄贵而殒身,或狷忿以乖道,或有志而无

时,或美才而兼累,追而慰之,并名为吊。

       自贾谊浮湘,发愤吊屈。体同而事覈,辞清而理哀,盖首出之作也。及相如

之吊二世,全为赋体;桓谭以为其言恻怆,读者叹息。及平章要切,断而能悲也。

扬雄吊屈,思积功寡,意深文略,故辞韵沈膇。班彪、蔡邕,并敏于致语。然

影附贾氏,难为并驱耳。胡阮之吊夷齐,褒而无闻,仲宣所制,讥呵实工。然则

胡阮嘉其清,王子伤其隘,各志也。祢衡之吊平子,缛丽而轻清;陆机之吊魏武,

序巧而文繁。降斯以下,未有可称者矣。

       夫吊虽古义,而华辞末造;华过韵缓,则化而为赋。固宜正义以绳理,昭德

而塞违,剖析褒贬,哀而有正,则无夺伦矣!

赞曰:辞定所表,在彼弱弄。苗而不秀,自古斯恸。

虽有通才,迷方告控。千载可伤,寓言以送。

杂文第十四 

       智术之子,博雅之人,藻溢于辞,辞盈乎气。苑囿文情,故日新殊致。宋玉

含才,颇亦负俗,始造对问,以申其志,放怀寥廓,气实使之。及枚乘摛艳,首

制《七发》,腴辞云构,夸丽风骇。盖七窍所发,发乎嗜欲,始邪末正,所以戒

膏粱之子也。扬雄覃思文阔,业深综述,碎文琐语,肇为《连珠》,其辞虽小而

明润矣。凡此三者,文章之枝派,暇豫之末造也。

       自《对问》以后,东方朔效而广之,名为《客难》,托古慰志,疏而有辨。

扬雄《解嘲》,杂以谐谑,回环自释,颇亦为工。班固《宾戏》,含懿采之华;

崔骃《达旨》,吐典言之裁;张衡《应间》,密而兼雅;崔寔《客讥》,整而微

质;蔡邕《释诲》,体奥而文炳;景纯《客傲》,情见而采蔚:虽迭相祖述,然

属篇之高者也。至于陈思《客问》,辞高而理疏;庾敳《客咨》,意荣而文悴。

斯类甚众,无所取裁矣。原兹文之设,乃发愤以表志。身挫凭乎道胜,时屯寄于

情泰,莫不渊岳其心,麟凤其采,此立本之大要也。

       自《七发》以下,作者继踵,观枚氏首唱,信独拔而伟丽矣。及傅毅《七激》,

会清要之工;崔骃《七依》,入博雅之巧;张衡《七辨》,结采绵靡;崔瑗《七

厉》,植义纯正;陈思《七启》,取美于宏壮;仲宣《七释》,致辨于事理。自

桓麟《七说》以下,左思《七讽》以上,枝附影从,十有馀家。或文丽而义暌,

或理粹而辞驳。观其大抵所归,莫不高谈宫馆,壮语畋猎。穷瑰奇之服馔,极蛊

媚之声色。甘意摇骨体,艳词洞魂识,虽始之以淫侈,而终之以居正。然讽一劝

百,势不自反。子云所谓“犹骋郑卫之声,曲终而奏雅”者也。唯《七厉》叙贤,

归以儒道,虽文非拔群,而意实卓尔矣。

       自《连珠》以下,拟者间出。杜笃、贾逵之曹,刘珍、潘勖之辈,欲穿明珠,

多贯鱼目。可谓寿陵匍匐,非复邯郸之步;里丑捧心,不关西施之颦矣。唯士衡

运思,理新文敏,而裁章置句,广于旧篇,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!夫文小易周,

思闲可赡。足使义明而词净,事圆而音泽,磊磊自转,可称珠耳。

       详夫汉来杂文,名号多品。或典诰誓问,或览略篇章,或曲操弄引,或吟讽

谣咏。总括其名,并归杂文之区;甄别其义,各入讨论之域。类聚有贯,故不曲

述。

赞曰:伟矣前修,学坚多饱。负文馀力,飞靡弄巧。

枝辞攒映,嘒若参昴。慕颦之心,于焉祇搅。

 

       芮良夫之诗云:“自有肺肠,俾民卒狂。”夫心险如山,口壅若川,怨怒之

情不一,欢谑之言无方。昔华元弃甲,城者发睅目之讴;臧纥丧师,国人造侏

儒之歌;并嗤戏形貌,内怨为俳也。又蚕蟹鄙谚,狸首淫哇,苟可箴戒,载于礼

典,故知谐辞讔言,亦无弃矣。

       谐之言皆也,辞浅会俗,皆悦笑也。昔齐威酣乐,而淳于说甘酒;楚襄宴集,

而宋玉赋好色。意在微讽,有足观者。及优旃之讽漆城,优孟之谏葬马,并谲辞

饰说,抑止昏暴。是以子长编史,列传滑稽,以其辞虽倾回,意归义正也。但本

体不雅,其流易弊。于是东方、枚皋,餔糟啜醨,无所匡正,而诋嫚媟弄,故

其自称“为赋,乃亦俳也,见视如倡”,亦有悔矣。至魏文因俳说以著笑书,薛

综凭宴会而发嘲调,虽抃笑衽席,而无益时用矣。然而懿文之士,未免枉辔;潘

岳丑妇之属,束皙卖饼之类,尤而效之,盖以百数。魏晋滑稽,盛相驱扇,遂乃

应玚之鼻,方于盗削卵;张华之形,比乎握舂杵。曾是莠言,有亏德音,岂非溺

者之妄笑,胥靡之狂歌欤?

       讔者,隐也。遁辞以隐意,谲譬以指事也。昔还社求拯于楚师,喻眢井而

称麦麹;叔仪乞粮于鲁人,歌珮玉而呼庚癸;伍举刺荆王以大鸟,齐客讥薛公以

海鱼;庄姬托辞于龙尾,臧文谬书于羊裘。隐语之用,被于纪传。大者兴治济身,

其次弼违晓惑。盖意生于权谲,而事出于机急,与夫谐辞,可相表里者也。汉世

《隐书》,十有八篇,歆、固编文,录之歌末。

       昔楚庄、齐威,性好隐语。至东方曼倩,尤巧辞述。但谬辞诋戏,无益规补。

自魏代以来,颇非俳优,而君子嘲隐,化为谜语。谜也者,回互其辞,使昏迷也。

或体目文字,或图象品物,纤巧以弄思,浅察以衒辞,义欲婉而正,辞欲隐而显。

荀卿《蚕赋》,已兆其体。至魏文、陈思,约而密之。高贵乡公,博举品物,虽

有小巧,用乖远大。夫观古之为隐,理周要务,岂为童稚之戏谑,搏髀而忭笑哉!

然文辞之有谐讔,譬九流之有小说,盖稗官所采,以广视听。若效而不已,则

髡袒而入室,旃孟之石交乎?

赞曰:古之嘲隐,振危释惫。虽有丝麻,无弃菅蒯。

会义适时,颇益讽诫。空戏滑稽,德音大坏。

史传第十六 

       开辟草昧,岁纪绵邈,居今识古,其载籍乎?轩辕之世,史有苍颉,主文之

职,其来久矣。《曲礼》曰:“史载笔。”史者,使也。执笔左右,使之记也。

古者左史记事者,右史记言者。言经则《尚书》,事经则《春秋》。唐虞流于典

谟,商夏被于诰誓。洎周命维新,姬公定法,䌷三正以班历,贯四时以联事。

诸侯建邦,各有国史,彰善瘅恶,树之风声。自平王微弱,政不及雅,宪章散紊,

彝伦攸斁。

      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,伤斯文之坠,静居以叹凤,临衢而泣麟,于是就太师

以正《雅》、《颂》,因鲁史以修《春秋》。举得失以表黜陟,征存亡以标劝戒;

褒见一字,贵逾轩冕;贬在片言,诛深斧钺。然睿旨存亡,经文婉约,丘明同时,

实得微言。乃原始要终,创为传体。传者,转也;转受经旨,以授于后,实圣文

之羽翮,记籍之冠冕也。

       及至纵横之世,史职犹存。秦并七王,而战国有策。盖录而弗叙,故即简而

为名也。汉灭嬴项,武功积年。陆贾稽古,作《楚汉春秋》。爰及太史谈,世惟

执简,子长继志,甄序帝勣。比尧称典,则位杂中贤;法孔题经,则文非玄圣。

故取式《吕览》,通号曰纪。纪纲之号,亦宏称也。故《本纪》以述皇王,《列

传》以总侯伯,《八书》以铺政体,《十表》以谱年爵,虽殊古式,而得事序焉。

尔其实录无隐之旨,博雅弘辩之才,爱奇反经之尤,条例踳落之失,叔皮论之

详矣。

       及班固述汉,因循前业,观司马迁之辞,思实过半。其《十志》该富,赞序

弘丽,儒雅彬彬,信有遗味。至于宗经矩圣之典,端绪丰赡之功,遗亲攘美之罪,

征贿鬻笔之愆,公理辨之究矣。观夫左氏缀事,附经间出,于文为约,而氏族难

明。及史迁各传,人始区详而易览,述者宗焉。及孝惠委机,吕后摄政,班史立

纪,违经失实,何则?庖犠以来,未闻女帝者也。汉运所值,难为后法。牝鸡无

晨,武王首誓;妇无与国,齐桓著盟;宣后乱秦,吕氏危汉:岂唯政事难假,亦

名号宜慎矣。张衡司史,而惑同迁固,元帝王后,欲为立纪,谬亦甚矣。寻子弘

虽伪,要当孝惠之嗣;孺子诚微,实继平帝之体;二子可纪,何有于二后哉?

至于《后汉》纪传,发源《东观》。袁张所制,偏驳不伦;薛谢之作,疏谬

少信。若司马彪之详实,华峤之准当,则其冠也。及魏代三雄,记传互出。《阳

秋》、《魏略》之属,《江表》、《吴录》之类。或激抗难征,或疏阔寡要。唯

陈寿《三志》,文质辨洽,荀张比之于迁固,非妄誉也。

       至于晋代之书,繁乎著作。陆机肇始而未备,王韶续末而不终,干宝述《纪》,

以审正得序;孙盛《阳秋》,以约举为能。按《春秋经传》,举例发凡;自《史》、

《汉》以下,莫有准的。至邓璨《晋纪》,始立条例。又摆落汉魏,宪章殷周,

虽湘川曲学,亦有心典谟。及安国立例,乃邓氏之规焉。

       原夫载籍之作也,必贯乎百氏,被之千载,表征盛衰,殷鉴兴废,使一代之

制,共日月而长存,王霸之迹,并天地而久大。是以在汉之初,史职为盛。郡国

文计,先集太史之府,欲其详悉于体国。必阅石室,启金匮,抽裂帛,检残竹,

欲其博练于稽古也。是立义选言,宜依经以树则;劝戒与夺,必附圣以居宗。然

后诠评昭整,苛滥不作矣。

       然纪传为式,编年缀事,文非泛论,按实而书。岁远则同异难密,事积则起

讫易疏,斯固总会之为难也。或有同归一事,而数人分功,两记则失于复重,偏

举则病于不周,此又铨配之未易也。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,傅玄讥《后汉》之尤

烦,皆此类也。

       若夫追述远代,代远多伪。公羊高云“传闻异辞”,荀况称“录远略近”,

盖文疑则阙,贵信史也。然俗皆爱奇,莫顾实理。传闻而欲伟其事,录远而欲详

其迹。于是弃同即异,穿凿傍说,旧史所无,我书则传。此讹滥之本源,而述远

之巨蠹也。至于记编同时,时同多诡,虽定、哀微辞,而世情利害。勋荣之家,

虽庸夫而尽饰;迍败之士,虽令德而常嗤,理欲吹霜煦露,寒暑笔端,此又同时

之枉,可为叹息者也!故述远则诬矫如彼,记近则回邪如此,析理居正,唯素臣

乎!

       若乃尊贤隐讳,固尼父之圣旨,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;奸慝惩戒,实良史之

直笔,农夫见莠,其必锄也:若斯之科,亦万代一准焉。至于寻繁领杂之术,务

信弃奇之要,明白头讫之序,品酌事例之条,晓其大纲,则众理可贯。然史之为

任,乃弥纶一代,负海内之责,而赢是非之尤。秉笔荷担,莫此之劳。迁、固通

矣,而历诋后世。若任情失正,文其殆哉!

赞曰:史肇轩黄,体备周孔。世历斯编,善恶偕总。

腾褒裁贬,万古魂动。辞宗邱明,直归南董。

诸子第十七 

       诸子者,入道见志之书。太上立德,其次立言。百姓之群居,苦纷杂而莫显;

君子之处世,疾名德之不章。唯英才特达,则炳曜垂文,腾其姓氏,悬诸日月焉。

昔风后、力牧、伊尹,咸其流也。篇述者,盖上古遗语,而战代所记者也。至鬻

熊知道,而文王谘询,馀文遗事,录为《鬻子》。子自肇始,莫先于兹。及伯阳

识礼,而仲尼访问,爰序道德,以冠百氏。然则鬻惟文友,李实孔师,圣贤并世,

而经子异流矣。

       逮及七国力政,俊乂蜂起。孟轲膺儒以磬折,庄周述道以翱翔。墨翟执俭确

之教,尹文课名实之符,野老治国于地利,驺子养政于天文,申商刀锯以制理,

鬼谷唇吻以策勋,尸佼兼总于杂术,青史曲缀以街谈。承流而枝附者,不可胜算,

并飞辩以驰术,餍禄而馀荣矣。

       暨于暴秦烈火,势炎昆冈,而烟燎之毒,不及诸子。逮汉成留思,子政雠校,

于是《七略》芬菲,九流鳞萃。杀青所编,百有八十馀家矣。迄至魏晋,作者间

出,谰言兼存,璅语必录,类聚而求,亦充箱照轸矣。

然繁辞虽积,而本体易总,述道言治,枝条五经。其纯粹者入矩,踳驳者

出规。《礼记·月令》,取乎吕氏之纪;三年问丧,写乎《荀子》之书:此纯粹

之类也。若乃汤之问棘,云蚊睫有雷霆之声;惠施对梁王,云蜗角有伏尸之战;

《列子》有移山跨海之谈,《淮南》有倾天折地之说,此踳驳之类也。是以世

疾诸混同虚诞。按《归藏》之经,大明迂怪,乃称羿毙十日,嫦娥奔月。殷《易》

如兹,况诸子乎!

       至如商韩,六虱五蠹,弃孝废仁,轘药之祸,非虚至也。公孙之白马、孤犊,

辞巧理拙,魏牟比之鸮鸟,非妄贬也。昔东平求诸子、《史记》,而汉朝不与。

盖以《史记》多兵谋,而诸子杂诡术也。然洽闻之士,宜撮纲要,览华而食实,

弃邪而采正,极睇参差,亦学家之壮观也。

       研夫孟荀所述,理懿而辞雅;管、晏属篇,事覈而言练;列御寇之书,气伟

而采奇;邹子之说,心奢而辞壮;墨翟、随巢,意显而语质;尸佼尉缭,术通而

文钝;鹖冠绵绵,亟发深言;鬼谷眇眇,每环奥义;情辨以泽,文子擅其能;辞

约而精,尹文得其要;慎到析密理之巧,韩非著博喻之富;吕氏鉴远而体周,淮

南泛采而文丽:斯则得百氏之华采,而辞气文之大略也。

       若夫陆贾《新语》,贾谊《新书》,扬雄《法言》,刘向《说苑》,王符

《潜夫》,崔寔《政论》,仲长《昌言》,杜夷《幽求》,或叙经典,或明政术,

虽标论名,归乎诸子。何者?博明万事为子,适辨一理为论,彼皆蔓延杂说,故

入诸子之流。

       夫自六国以前,去圣未远,故能越世高谈,自开户牖。两汉以后,体势漫弱,

虽明乎坦途,而类多依采,此远近之渐变也。嗟夫!身与时舛,志共道申,标心

于万古之上,而送怀于千载之下,金石靡矣,声其销乎!

赞曰:大夫处世,怀宝挺秀。辨雕万物,智周宇宙。

立德何隐,含道必授。条流殊述,若有区囿。

论说第十八 

       圣哲彝训曰经,述经叙理曰论。论者,伦也;伦理无爽,则圣意不坠。昔仲

尼微言,门人追记,故仰其经目,称为《论语》。盖群论立名,始于兹矣。自

《论语》已前,经无“论”字。《六韬》二论,后人追题乎!

       详观论体,条流多品:陈政则与议说合契,释经则与传注参体,辨史则与赞

评齐行,铨文则与叙引共纪。故议者宜言,说者说语,传者转师,注者主解,赞

者明意,评者平理,序者次事,引者胤辞:八名区分,一揆宗论。论也者,弥纶

群言,而研精一理者也。

       是以庄周《齐物》,以论为名;不韦《春秋》,六论昭列。至石渠论艺,白

虎通讲,聚述圣言通经,论家之正体也。及班彪《王命》,严尤《三将》,敷述

昭情,善入史体。魏之初霸,术兼名法。傅嘏、王粲,校练名理。迄至正始,务

欲守文;何晏之徒,始盛玄论。于是聃周当路,与尼父争途矣。详观兰石之《才

性》,仲宣之《去代》,叔夜之《辨声》,太初之《本玄》,辅嗣之《两例》,

平叔之二论,并师心独见,锋颖精密,盖人伦之英也。至如李康《运命》,同

《论衡》而过之;陆机《辨亡》,效《过秦》而不及,然亦其美矣。

       次及宋岱、郭象,锐思于几神之区;夷甫、裴頠,交辨于有无之域;并独步

当时,流声后代。然滞有者,全系于形用;贵无者,专守于寂寥。徒锐偏解,莫

诣正理;动极神源,其般若之绝境乎?逮江左群谈,惟玄是务;虽有日新,而多

抽前绪矣。至如张衡《讥世》,韵似俳说;孔融《孝廉》,但谈嘲戏;曹植《辨

道》,体同书抄。言不持正,论如其已。

       原夫论之为体,所以辨正然否。穷于有数,究于无形,迹坚求通,钩深取极;

乃百虑之筌蹄,万事之权衡也。故其义贵圆通,辞忌枝碎,必使心与理合,弥缝

莫见其隙;辞共心密,敌人不知所乘:斯其要也。是以论如析薪,贵能破理。斤

利者,越理而横断;辞辨者,反义而取通;览文虽巧,而检迹如妄。唯君子能通

天下之志,安可以曲论哉?

       若夫注释为词,解散论体,杂文虽异,总会是同。若秦延君之注《尧典》,

十馀万字;朱文公之解《尚书》,三十万言,所以通人恶烦,羞学章句。若毛公

之训《诗》,安国之传《书》,郑君之释《礼》,王弼之解《易》,要约明畅,

可为式矣。

       说者,悦也;兑为口舌,故言资悦怿;过悦必伪,故舜惊谗说。说之善者:

伊尹以论味隆殷,太公以辨钓兴周,及烛武行而纾郑,端木出而存鲁:亦其美也。

暨战国争雄,辨士云涌;从横参谋,长短角势;转丸骋其巧辞,飞钳伏其精

术。一人之辨,重于九鼎之宝;三寸之舌,强于百万之师。六印磊落以佩,五都

隐赈而封。至汉定秦楚,辨士弭节。郦君既毙于齐镬,蒯子几入乎汉鼎;虽复陆

贾籍甚,张释傅会,杜钦文辨,楼护唇舌,颉颃万乘之阶,抵嘘公卿之席,并顺

风以托势,莫能逆波而溯洄矣。

       夫说贵抚会,弛张相随,不专缓颊,亦在刀笔。范雎之言事,李斯之止逐客,

并烦情入机,动言中务,虽批逆鳞,而功成计合,此上书之善说也。至于邹阳之

说吴梁,喻巧而理至,故虽危而无咎矣;敬通之说鲍邓,事缓而文繁,所以历骋

而罕遇也。

       凡说之枢要,必使时利而义贞,进有契于成务,退无阻于荣身。自非谲敌,

则唯忠与信。披肝胆以献主,飞文敏以济辞,此说之本也。而陆氏直称“说炜晔

以谲诳”,何哉?

赞曰:理形于言,叙理成论。词深人天,致远方寸。

阴阳莫贰,鬼神靡遁。说尔飞钳,呼吸沮劝。

诏策第十九 

       皇帝御宇,其言也神。渊嘿黼扆,而响盈四表,唯诏策乎!昔轩辕唐虞,同

称为“命”。命之为义,制性之本也。其在三代,事兼诰誓。誓以训戎,诰以敷

政,命喻自天,故授官锡胤。《易》之《姤》象:“后以施命诰四方。”诰命

动民,若天下之有风矣。降及七国,并称曰令。令者,使也。秦并天下,改命曰

制。汉初定仪则,则命有四品:一曰策书,二曰制书,三曰诏书,四曰戒敕。敕

戒州部,诏诰百官,制施赦命,策封王侯。策者,简也。制者,裁也。诏者,告

也。敕者,正也。

《诗》云“畏此简书”,《易》称“君子以制度数”,《礼》称“明君之诏”,

《书》称“敕天之命”,并本经典以立名目。远诏近命,习秦制也。《记》称

“丝纶”,所以应接群后。虞重纳言,周贵喉舌,故两汉诏诰,职在尚书。王言

之大,动入史策,其出如綍,不反若汗。是以淮南有英才,武帝使相如视草;陇

右多文士,光武加意于书辞:岂直取美当时,亦敬慎来叶矣。

       观文景以前,诏体浮新,武帝崇儒,选言弘奥。策封三王,文同训典;劝戒

渊雅,垂范后代。及制诏严助,即云:“厌承明庐”,盖宠才之恩也。孝宣玺书,

赐太守陈遂,亦故旧之厚也。逮光武拨乱,留意斯文,而造次喜怒,时或偏滥。

诏赐邓禹,称司徒为尧;敕责侯霸,称黄钺一下。若斯之类,实乖宪章。暨明帝

崇学,雅诏间出。和安政弛,礼阁鲜才,每为诏敕,假手外请。建安之末,文理

代兴,潘勖九锡,典雅逸群。卫觊禅诰,符命炳耀,弗可加已。自魏晋诰策,职

在中书。刘放张华,并管斯任,施命发号,洋洋盈耳。魏文帝下诏,辞义多伟。

至于作威作福,其万虑之一蔽乎!晋氏中兴,唯明帝崇才,以温峤文清,故引入

中书。自斯以后,体宪风流矣。

       夫王言崇秘,大观在上,所以百辟其刑,万邦作孚。故授官选贤,则义炳重

离之辉;优文封策,则气含风雨之润;敕戒恒诰,则笔吐星汉之华;治戎燮伐,

则声有洊雷之威;眚灾肆赦,则文有春露之滋;明罚敕法,则辞有秋霜之烈:

此诏策之大略也。

       戒敕为文,实诏之切者,周穆命郊父受敕宪,此其事也。魏武称作敕戒,当

指事而语,勿得依违,晓治要矣。及晋武敕戒,备告百官;敕都督以兵要,戒州

牧以董司,警郡守以恤隐,勒牙门以御卫,有训典焉。

戒者,慎也,禹称“戒之用休”。君父至尊,在三罔极。汉高祖之《敕太子》,

东方朔之《戒子》,亦顾命之作也。及马援以下,各贻家戒。班姬《女戒》,足

称母师矣。

       教者,效也,出言而民效也。契敷五教,故王侯称教。昔郑弘之守南阳,条

教为后所述,乃事绪明也;孔融之守北海,文教丽而罕于理,乃治体乖也。若诸

葛孔明之详约,庾稚恭之明断,并理得而辞中,教之善也。

       自教以下,则又有命。《诗》云“有命自天”,明为重也;《周礼》曰“师

氏诏王”为轻命。今诏重而命轻者,古今之变也。

赞曰:皇王施令,寅严宗诰。我有丝言,兆民尹好。

辉音峻举,鸿风远蹈。腾义飞辞,涣其大号。

檄移第二十 

       震雷始于曜电,出师先乎威声。故观电而惧雷壮,听声而惧兵威。兵先乎声,

其来已久。昔有虞始戒于国,夏后初誓于军,殷誓军门之外,周将交刃而誓之。

故知帝世戒兵,三王誓师,宣训我众,未及敌人也。至周穆西征,祭公谋父称

“古有威让之令,令有文告之辞”,即檄之本源也。及春秋征伐,自诸侯出,惧

敌弗服,故兵出须名。振此威风,暴彼昏乱,刘献公之所谓“告之以文辞,董之

以武师”者也。齐桓征楚,诘苞茅之缺;晋厉伐秦,责箕郜之焚。管仲、吕相,

奉辞先路,详其意义,即今之檄文。暨乎战国,始称为檄。檄者,皦也。宣露于

外,皦然明白也。张仪《檄楚》,书以尺二,明白之文,或称露布,播诸视听也。

夫兵以定乱,莫敢自专,天子亲戎,则称“恭行天罚”;诸侯御师,则云

“肃将王诛”。故分阃推毂,奉辞伐罪,非唯致果为毅,亦且厉辞为武。使声如

冲风所击,气似欃枪所扫,奋其武怒,总其罪人,征其恶稔之时,显其贯盈之数,

摇奸宄之胆,订信慎之心,使百尺之冲,摧折于咫书;万雉之城,颠坠于一檄者

也。观隗嚣之檄亡新,布其三逆,文不雕饰,而辞切事明,陇右文士,得檄之体

矣!陈琳之檄豫州,壮有骨鲠;虽奸阉携养,章密太甚,发丘摸金,诬过其虐,

然抗辞书衅,皦然露骨,敢指曹公之锋,幸哉免袁党之戮也。锺会檄蜀,征验甚

明;桓温檄胡,观衅尤切,并壮笔也。

       凡檄之大体,或述此休明,或叙彼苛虐。指天时,审人事,算强弱,角权势,

标蓍龟于前验,悬鞶鉴于已然,虽本国信,实参兵诈。谲诡以驰旨,炜晔以腾说。

凡此众条,莫之或违者也。故其植义飏辞,务在刚健。插羽以示迅,不可使辞缓;

露板以宣众,不可使义隐。必事昭而理辨,气盛而辞断,此其要也。若曲趣密巧,

无所取才矣。又州郡征吏,亦称为檄,固明举之义也。

       移者,易也,移风易俗,令往而民随者也。相如之《难蜀老》,文晓而喻博,

有移檄之骨焉。及刘歆之《移太常》,辞刚而义辨,文移之首也;陆机之《移百

官》,言约而事显,武移之要者也。故檄移为用,事兼文武;其在金革,则逆党

用檄,顺命资移;所以洗濯民心,坚同符契,意用小异,而体义大同,与檄参伍,

故不重论也。

赞曰:三驱弛刚,九伐先话。鞶鉴吉凶,蓍龟成败。

惟压鲸鲵,抵落蜂虿。移宝易俗,草偃风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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